秋天到了,我想华子了。
大概是九八年的事情吧,那个时候我在北京那边的办事处上班,连带着一家人来北京了。在工作的办事处门口不远处有个卖馄炖的摊子,每天早上都会有个年轻人买碗馄炖蹲在马路牙子边大快朵颐。那年轻人不高,大概一米七几,人也不怎么结实,上身穿着件绿色夹克里面是件海魂衫,下身是条看起来几个月没洗过的青了吧唧的牛仔裤,头发和他脑子里的想法一样在引力的作用下龙飞凤舞,坑坑洼洼的脸还有一双不怎么敞亮的双眼,这就是华子了。
我和华子怎么认识的呢,大概是3月份的时候,有帮混混堵着华子让他还钱,华子那细胳膊细腿的玩意儿那是那几个穷凶极恶的混混的对手啊,他当时都快尿裤里了,委屈巴巴和他们说没钱。我看不下去就上去把混混打发走了,华子当时抓住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家伙全抹我衣服上了。回家之后爱人狠狠的骂了我一顿,什么,是钱的问题吗?嗨,华子就欠了他们二块五毛六,是这小子的鼻涕太他们的黏糊了,咋也洗不掉就给我丢了,这玩意当抹布都嫌脏。
自此之后,华子就缠上我了,我也平时会和他打打照面喝喝酒啥玩意儿的。华子这人不咋能喝,但是牛逼吹的比谁都响,我笑他是闻着酒味儿都能醉,他也不说什么拿起一瓶二锅头就哐哐哐的灌,然后我们哥俩搁医院待了一晚上。自此之后华子和我说以后再也不喝二锅头了,要喝就喝小卖部卖的便宜散装酒,真是死性不改的玩意儿。
除此之外,华子还是个文艺青年,除了喝酒抽烟这种世俗爱好外平时最多让我帮他办的事就是给他搞几本书看看。一回给他搞到本精装版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高兴的像个孩子,跑回去奋笔疾书写了一千多字的玩意儿丢给报社编辑部,编辑部的编辑给他丢了一块钱叫他自己打公交回去。当时我听到真是又想笑但又只能憋着,对华子来讲,他是认真的,既然如此,我就不应该嘲笑他的认真。
华子平时还喜欢听崔健的歌,没事儿就喜欢吼两嗓子,虽然他的歌声就像是我村子里那口老磨磨面一样就是了,被邻居投诉了三两次,我和爱人只能带着华子给他们赔不是,华子每到这种时候,总是显得很尴尬,像是欠了混混钱一样,像是在医院醒来之后那样。
这样看来华子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这小子古灵精怪的本事儿一点不差啊。不知道啥时候他给我搞来两张没有封面的dvd然后问我:“哥儿,你猜这是啥?”“啥?”“tmd黄碟!有tmd裸体女人!”华子很兴奋,和个孩子一样……吗?不如说华子本质上只是个大孩子罢了。说罢,我们就看起来了,前面是一串看不懂的英文,然后就是一个外国男人和外国女人入场了,他们开始亲在一起。华子看到这里眼睛直勾勾的,快瞪出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他咽口水的声音,身上的汗更是狂飙。在一声声的心跳声中,画面里面的两人开始宽衣解带,突然dvd机坏了。华子看到这里,面部马上拧成了一股麻花,然后开始骂骂咧咧。等他冷静下来后对我说:“哥儿,我下回准给你找他妈更好看的,比他妈这玩意儿黄一千倍的!”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提华子的爱情经历。华子有天早上神头鬼脑的缠着我,我感觉他不对劲就让他有屁快放有话快说,他扭扭捏捏的说自己看上我们单位的小红了。小红是个相当水灵的姑娘,还是大学生,我就直接和他说算了,你这是个啥玩意儿啊?但最后我还是帮了华子一把,给他剪了个干爽的发型,留了件我不要的西装,约会那天,拿头油给他这么一摸,嘿,小伙子标志完了!说实话,华子并不是不好看,像他那样不拘小节能好看就有鬼了,不过经这般拾掇没小姑娘不迷糊的。他拿着花店买的花就去这么找小红了,那天我几乎一整天没看到他。晚上下班了看到他坐在马路边,垂头丧气,花也谢了,上去一问,小红和一个在广东做生意外贸的小伙子已经准备结婚了。哎,也没错,人比华子帅,比华子有钱,谁会喜欢他呢。
我拉着华子到夜市吃饭,安慰他还有机会,世界上好姑娘多的是。华子几瓶酒下肚,一句话没说,我看他不说话,就问了他为什么不回家看看有没有啥机会。我早该知道的,这是我这辈子问过的最王八蛋的问题。华子听到后,直接嚎啕大哭起来,然后大声对我说:“家?哪他妈还有家啊?!”
是的,哪儿他妈还有家啊?
和华子相处这么久,我对华子的背景一无所知,他家里是干什么的,他的家人在哪里我都不知道。甚至是那帮小混混,馄炖店老板,他的熟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自然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而且也没有会关心这些。
唯一我知道的是华子的木工很好,帮我做了不少家具,他说是和他爷爷学的,他还说他爷爷本来是他们那里的一流木匠,可是这些年来大家都去南下做生意了,谁还关心几个破拉木头的呢?
自告白失败之后,华子很少出现了,就算我拉他喝酒他也是一副秧不拉几的样子说他不去了。小说,音乐,电影,这些华子最喜欢的东西华子再也感不起兴趣来了。
于是一个月过去了,我收到通知,要回去了,我本来想告诉华子的,可是我怎么也联系不上他。于是告诉了馄炖店老板,让他转告。
到了走的那天,我在火车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马上探出窗外大喊:“华子!”“哥儿!”“你等着我回来找你嗷!到时候我们继续喝酒!还要看黄一千倍的黄碟!”“嗯,哥儿,我等着你!到时候我要当大老板带你和嫂子一起大酒店吃到天昏地暗!”
我本来还要好多话要说,可是火车开动了。
外面的景物飞逝而过,华子离我越来越远。好像,好像我把他抛在了那里一样。
十年过去了,这十年里我再也没去过北京,以至于华子快要消失在我的记忆里了。女儿要上学,家里还有老人要养,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听说有奥运会,女儿兴奋的说要去北京看看,于是我们一家人才又来了北京。
北京和十年前已经大不相同了,房子好像更高了,人好像更多了,我也越来越喘不过气了。
我叫爱人带女儿去玩,我自己想去老地方看看。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家馄炖店还在那里,但是那个在马路牙子边吃早饭的青年却不见了。
我走了上去,人老板认出了我,说什么要请我吃一碗。
我倔不过老板就坐下了,顺便向老板打听华子的事情。
老板眉头一皱说到:“唉,你走的那天晚上,华子到店里面直接闷了一瓶二锅头然后直接拿菜刀往自己脖子上一砍就这么去了。医生抢救他的时候他嘴里还在说哥儿救救我,救救我……..”
我哭了,泣不成声,心如刀绞一般。
说不出话,我一句话都说不出了,无论怎么样…….
然后到了现在,女儿在微信里和我说要去北京工作。
是啊,北京。
我摘下老花镜,看着外面已经枯黄的叶子,缓缓的落下。
不知道是什么感情在作祟,我站了起来,凝视着天空。
爱人过来问:“干什么呢,你搁这儿半晌了。”
“秋天到了,我想华子了。”


